邻里守望似亲人，探访平阳互助式养老的“银龄搭子”

　　早上六点半，平阳县鳌江镇曙东新村，66岁的陈作喜照例在家门口摆出三张象棋盘。围观对弈的老人很快就围了三层，棋子落盘的轻响混着说说笑笑，成了这个建成三十余年老小区最日常的开场。

　　几乎同一时间，水头镇双峰村村委办公室里，村书记陈家凯正对着数字屏幕刷新当天的血压数据，75岁的刘守财今天又忘了测，他得记着下午再上门提醒。

　　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昆阳镇横阳社区，社区书记冯福军正对着笔记本勾画积分制试点的草图，盘算着怎么把“低龄帮高龄”的好事可持续地做下去。

资料图：社区老年食堂

　　当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突破3亿，“老有所养”早已不是单个家庭的命题。在温州平阳，从老旧小区到空心山村再到老城区，政府积极引导、社区主动搭台、群众广泛参与，正在逐步形成互助式养老“银龄搭子”。近日，我们到实地探访。

　　邻里守望，从“搭把手”开始

　　曙东社区曙东新村275户人家，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超过22%。11栋房子没电梯，也没物业。但这里有一种新建商品房小区比不了的“软实力”——住了三四十年的邻居，谁家门朝哪开、家里有几口人都门清。

　　陈作喜就是这个小区的热心人。退休前他在山东办厂，七八年前把厂子交给儿子，自己回了老家。“哪家有事喊一声，大家都会来搭把手，做点事心里踏实。”

　　帮高龄老人换灯泡、通马桶、扛大米上四楼，他从不推辞。更难得的是，他还自掏腰包买了几副象棋和一套音响，在家门口支起免费老年活动点。“一开始就我自己下，后来围观的人多了，我就多买了几副棋盘。”现在每天早中晚，这里都聚着二三十位老人，下棋的、唱歌的、聊天的，热热闹闹。

小区休息活动

　　“两三天没见着熟悉的老人出门，我们肯定会上门问问情况。”陈作喜说。小区里80多岁的张月婵，儿子在外做生意，条件很好，但老人就是不愿去养老院。“住在这里自在，邻居都认识。”去年冬天，张月婵家里厨房线路短路，冒出浓烟。隔壁邻居看到后一边喊人一边冲进去把她扶出来，陈作喜闻讯赶来，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火扑灭了。事后老人的儿子专程从上海赶回来，拉着陈作喜的手说：“陈叔，要不是你们，我妈就……”

　　如今，张月婵每天还是会到陈作喜的棋摊边坐坐，有时候不下棋，就晒着太阳看别人玩。“她要是连着两天没来，我就去她妹妹家问问，是不是住院了，还是怎么了。”陈作喜说。

　　在曙东新村，邻里守望已经成了习惯。社区依托曙东公益联合会，把近千名志愿者打造成了“养老合伙人”。除了日常照料，社区还成立了山歌队、太极班、声乐班，让老人退休生活更有滋味。更贴心的是，社区引入共富工坊手工来料加工项目，不少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家里就能做点手工活，每个月还能赚个几百块零花钱。“不是为了钱，是觉得自己还有点用。”一位正在编蝴蝶结的阿婆笑着说。

　　针对高龄独居老人，社区免费配备智能呼叫手环，突发不适，可以一键联系子女和社区。社区书记陈黎明说：“我们这里没有物业，但我们有楼栋长、有党员、有近千名志愿者。人，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源。”

资料图：小区巡逻队

　　“第三只眼”，科技守护山里的老人

　　从曙东新村出发，沿着盘山公路驱车近1小时，就到了水头镇双峰村。这个村庄藏在平阳西部的大山里，户籍人口近千人，实际常住却只有224人，其中六成以上是60岁以上空巢或独居老人。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，村子里白天常常静得只能听到鸟鸣。

　　2022年和2023年，村里接连发生两起悲剧——两位独居老人突发心梗，等家人或邻居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。“都是六十七八岁，不算很老啊。”村书记陈家凯回忆起来还是难受。

应急互助设备

　　转机来自一次闲聊。陈家凯跟电信部门的负责人聊起外地某镇给老人配智能手表的做法，“我说这种好事，我们村能不能也做？”在镇政府的支持，电信部门通过党建联建助力，一个总投入60多万元的数字康养监护项目落地了。

　　如今，走进双峰村每户60岁以上老人家，墙上都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——突发报警器。拉一下绳子，甚至冲着它用闽南话喊两声“救命”，报警器就会自动依次拨打子女和村书记的电话。还给老人配一台智能血压仪，每天量完的数据会实时传到村里的数字大屏上。

　　我们来到89岁的刘守祥家。老人腿脚不便，75岁的老伴在一旁照顾。墙上报警器的绳子垂在床边，伸手就能够到。“有这个东西，孩子们在外头打工也安心些。”刘守祥妻子说。

　　陈家凯上班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后台查看血压数据。“你看，今天有12个人量了，3个人偏高，我得一个个打电话问问情况。”去年有五六位老人血压报警后子女没接电话，陈家凯就自己开车上门。“大多是血压一下子高了，老人紧张，按了报警器。我们到了，安抚一下，让他们按时吃药，也就没事了。”

　　不过，陈家凯也坦言：周六周日有时候会漏看数据，要周一补查；血压仪只能监测，不能处置，跟卫生院还没有正式联动。“镇领导给我们提了建议，要设置高压阈值，把高危人群标红，重点关注。”他正跟电信部门商量升级的事，“光有数据没有医生，只算半条腿走路。”

　　在山区的空心村，数字技术没有取代邻里互助，而是成了守护老人的“第三只眼”。大山深处的独居老人，也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全感。

　　专业力量补位，让互助走得更远

　　从山里回到县城，走进昆阳镇横阳社区，又是另一番气象。这里是老城区的中心，常住人口1.4万，60岁以上老人占了将近三分之一。“学区房好，年轻人搬走了，老人留下了。”社区书记冯福军说。

　　横阳社区最热闹的地方，是2024年开张的邻里食堂。上午十点半，已有老人陆续来了。80岁以上的老人每餐只掏3块钱——县民政补3块，镇民政补3块，两荤两素一汤，少盐软烂。89岁的温阿姨是常客，她女儿在杭州工作，儿子在上海外企，孙子在国外。子女们想接她去大城市，老人死活不肯：“门一关，旁边人我都不认识，我去干嘛？”这个食堂还对社会开放，以此实现“造血功能”。

　　温阿姨一个人住在机关二区小区，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来食堂吃饭，顺便跟老邻居们唠嗑。社区网格员潘莲月跟她加了微信，每天发个问候：“阿姨，吃饭了吗？”“阿姨，今天天气好，出来走走呀。”温阿姨只需要回一个“OK”或者一个笑脸就行。如果哪天没回，潘莲月就会上门看看。“上次她家里水龙头坏了，在群里说了一声，我马上找了水电师傅去修。”冯福军说。

　　除了邻里互助，社区还引入第三方机构。食堂和养老服务中心由第三方机构“平阳县康馨之家服务中心”运营，负责人许方浩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从保险公司转行做养老四五年了。他算了笔账：食堂每天供应140位老人，每份餐的成本远高于9块钱；养老服务中心的运营主要靠政府星级评定补助(三星8万、四星12万、五星18万)。“第一年第二年都是亏的，今年才基本持平。”他坦言，公司还要靠其他项目来平衡收支。

小区书法公益活动

　　但冯福军正在谋划一套“积分制”，发动社区里60多岁的低龄健康老人，帮助8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。买菜、打扫、陪就医，按服务时长积累积分，积分可以到社区爱心商超换米面油。她还建议引入企业赞助。“这样低龄老人得实惠，高龄老人得服务，企业树形象，三方都受益。”

　　这个想法已经有群众基础。在养老服务中心，73岁的赵海弟老师每天无偿教老人书法，他是省级书法家，“鳌江划大龙”那几个字就是他题的。海鸥义工队每两周来一次免费理发，成员清一色是65岁以下的低龄老人。冯福军说：“他们现在无偿做，但长期看，光靠热情不够。积分制要是搞起来，这些低龄老人的积极性会更高。”

　　曙东新村靠的是熟人社会自发生长的情义，双峰村借的是数字技术的赋能，横阳社区走的是专业力量与志愿精神的融合。平阳县委社会工作部相关负责介绍，三个地方，地理环境不同，老龄化特点不同，探索出的互助养老模式也各有千秋，但核心都是：养老是民生工程，是人人可以参与的邻里守望，是人人可互助的。

　　当然，互助养老也有问题需要解决。志愿者守护，如何防范风险，第三方机构如何可持续运营，都还需要探索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：养老，是可以有人情味的。它就藏在每天早上的那盘棋里，藏在食堂师傅特意留的那块嫩鱼肉里，藏在村干部盯着屏幕的数字里，藏在那一句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老话里。